尚求100 动员农民修复“水柜”，广西崇左用传统智慧对抗旱涝

今年九十月间，受台风影响，广西壮族自治区西部多个村庄洪涝长久不退。除了极端天气因素，村庄自身的变化也在灾害中凸显。出去打工的人多了，留守人口老龄化；原有的农业生产组织方式变了，水利基础设施老旧，不能适应需求的波动；虽然通了自来水，但旱季仍会缺水。

喀斯特地貌占广西全域的44%，桂林山水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喀斯特地带容易受到内涝影响，每年10月到次年5月又常常面临缺水。在公益组织和学者的帮助下，一些村民行动起来，在“土办法”中寻找新办法。

“水柜”是在广西农村曾经流行的一种“老古董”设施，用于收集存储雨水。崇左市天等县龙桃屯的水柜修复后，在旱涝灾害下，起到了平衡村庄用水的效果。经历了这个项目，学者们也从村民那里学到了很多。

修复水柜

广西雨季旱季分明，自20世纪50年代起，就有农民开始使用水柜。这是一种类似人工水塘的雨水收集存储设施，依托地形，从溶洞渗水、山塘、公共水柜到家庭水柜，是一整套贯穿村庄的系统。

在崇左市天等县进结镇品力村龙桃屯，早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公共水柜。年年检修，各家挑担用水。后来，村民普遍使用热水器、洗衣机等家电，修建起家庭水柜，从公共水柜引水。随着需求越来越大，降雨量的不确定使水柜的水量不稳定，遇到干旱时更易缺水。家庭水柜每隔一两年要清洗一次，每次清洗需要好几天时间，是一项比较重的体力活。当青壮劳力大多外出打工，村民老龄化程度加剧，不少家庭的水柜逐渐荒废。

这些年通了自来水，村民用水便利了，但也带来了新问题。一方面，水费支出不小，给家庭带来一定负担。另一方面，极端天气近年越来越明显，到了旱季，自来水可能会断供。过年时人们都回村了，用水量暴增一倍，自来水也会不够用。

公益组织广西国仁农村扶贫与发展中心（下称“广西国仁”）关注到这个问题。2017年成立的广西国仁以多所高校为依托，多名成员在农村一线长期实践，从技术、组织和应对气候变化等方面助推乡村可持续发展。

2024年，他们分析了自有气象数据以来的降雨量数据，发现南方的降雨带北移趋势明显，呈现不可逆的变化趋势，对广西农村影响大，需要积极主动应对。

品力村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气象数据（受访者供图）

2024年底，广西国仁在品力村组织村民展开社区气候风险评估，识别出当地受干旱和洪水（内涝）的影响很大。

品力村龙桃屯有110多户、约420名居民，90多栋房屋依山而建。2000年以来，在政府扶贫项目支持下，龙桃屯绝大多数家庭都修建了60~100立方的家庭水柜，从公共水柜中引水，形成串联，至今还发挥着重要的作用。2022年，龙桃屯通了自来水，但管道只通到村东头的一级水柜，将水抽到更高处的二级水柜需要村民自费供电。2025年春发生的一次自来水设备故障，造成停水二十多天，村民们意识到，不能过于依赖自来水的单一供水方式。

龙桃屯三十多位村民参与了广西国仁组织的应对灾害能力建设工作坊。回顾近年旱灾的影响，村民们意识到，“屋顶/山体集雨+家庭/公共水柜”的雨水收集系统，具有雨旱季节蓄水调节器的功能，是过去村庄留下来的生态智慧。大家在航拍照片上辨认自家和水柜的位置，分析怎样恢复水柜，还决定共同出力修复已经废弃的西大门公共水柜。

无人机航拍水柜分布图（受访者供图）

龙桃屯西大门公共水柜始建于1960年代，可集雨储水250立方，之后因为渗漏严重，2008年废弃空置。2024年底，龙桃屯在广西国仁的支持下，组织村民动工修复，1个多月后完工。2025年4月，水柜重新投入使用，主要提供生活用水和禽畜用水储备，可为未来旱季提供至少半个月的用水缓冲。

在村子上方的半山腰，还有一处公共水柜，容量大约500立方，是1997年修建的。水柜上方的山体上有一泉眼，下雨时会有泉水渗出来。在泉眼和水柜之间，村民修了一条引水道，将水引到水柜中。今年天气较旱，水柜里剩的水不多，但也有农户引水使用。水柜对当地抗旱、提高农业抗灾能力，仍起着重要的作用。

地方知识的价值

广西国仁秘书长刘良15年前曾与进结镇政府合作开展扶贫项目。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近年品力村村民告诉刘良，当地受旱灾和内涝影响比较严重，其中龙桃屯的旱灾是最严重的。这也是广西国仁选择龙桃屯进行研究和开展水柜修复试点的原因之一。刘良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如果在村庄已有一定工作基础，且村庄的群众基础较好，发动村民会更容易一些。

目前，广西国仁已经在三个村子开展项目，支持水柜修复、引导农民跨村交流农业的地方知识。在修复项目中，他们帮助筹集资金、设备、材料等，也会引入专家协助村民。未来会继续以一年一个村的节奏做下去。

在与村民交流合作中，刘良感觉到地方知识与科学知识是可以融合的。比如，分析龙桃屯早年修建的三级水柜体系可以发现很多设计上的巧思，水从溶洞流出来就有一级过滤，到村庄中心位置的公共水柜之后有二级过滤，分流到家庭水柜之后又有三级过滤，家庭饮用就会更安全。广西国仁的成员来自区内多所高校，他们研究发现，这样的方法也是很科学的。

修复后的水柜蓄满了水（受访者供图）

以前各地修建水柜，政府或多或少提供一些资金支持，修建则大多是村民自己组织完成的，形成了很多在农村建设、使用基础设施的经验。刘良意识到，梳理这些地方知识很有意义，公益人在项目中也向村民学到了很多。

今年7月，广西国仁组织了一次喀斯特乡村社区应对气候变化本土知识交流会，邀请广西各地的农民聚在一起交流经验，也邀请了一些政府、社会组织和专家参与。

“这种交流对农户来说是很受用的。一方面，他们觉得地方知识受到了尊重，另一方面他们也变得更自信。”刘良说，村民起初会觉得地方知识不如科学知识那么“高级”，也没那么容易推广，经过互相交流之后，他们的想法有所变化。这带来很多积极的影响，比如以前水柜坏了，村民也不太在意，但现在就会主动想办法去修复。

百色市凤山县与崇左市天等县相隔150多公里，凤山村民从天等村民那里学到了水柜泥沙过滤的设计技巧，天等村民也向凤山村民学习。天等村民认为，太阳光对水有一定的杀菌作用，晒不到光的水很容易长苔藓，因此不给水柜加盖，但这样一来，杂质也容易落入水中，对水质不利，也会加重清理的负担。凤山的经验是先用铁丝网罩住水面，再在上面盖上透光的塑料板，就可以兼顾防杂质和透光的需要。

前几天，刘良和伙伴们又去了一趟品力村，得知附近另一个自然屯巴力屯也想修复公共水柜，他们的村民已联系龙桃屯学习交流。

刘良回忆说，水柜修复最困难的不是工程，而是一开始的动员。在龙桃屯，他们前期走访三次，召集了两次村民大会，才完成了发动村民的工作。他希望，无论政府还是企业和其他公益组织，未来有更多资源投入到水旱灾害风险比较严重的村子，这对基础设施和农民生活的改善都很关键。

龙桃屯社区动员大会，广西国仁工作人员与村民共同讨论龙桃屯雨水收集系统（受访者供图）